出城那段路是新铺的柏油,路灯隔三百米一盏,光打在挡风玻璃上,一节一节往后退。过了界碑就开始上山,路面变成水泥板,接缝一道一道,车轮压过去就响一下,像有人在车底下数数。我把大灯切成远光,把速度压到四十。夜里跑山路的经验是别快,快了接缝会把你的手腕弹起来,手腕弹起来的人握不稳方向盘,握不稳方向盘的人拉不住死人。
副驾驶座上放着老顾让我捎的东西:一床新被单,是给卫生院裹遗体用的;一捆麻绳;两包卫生纸。被单我抱在怀里下了半路,最后塞进驾驶座背后那个网兜。
凌晨一点二十,卫生院到了。
院门口那盏灯坏了一半,剩一半在那儿闪。一个穿棉袄的值班大夫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车灯就把烟掐了。他说人在处置室,已经擦干净换了衣服,是自家媳妇给换的,衣服是她从家里拿来的。他递给我一张死亡证明,纸被他的手汗浸软了。我说知道了。他问要不要帮忙抬。我说不用,我一个人的活儿。
处置室的门是铁的,推开来有一股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味道。罗广德躺在推床上,脸朝上,脸皮是灰黄的,嘴唇发紫,下巴底下有一块已经定住的青。他个子矮,肩膀宽,两只手摊在身侧,指甲是青的。白布盖到胸口,胸口那一块布随着屋里的气流轻轻起伏,看着像还在喘。
罗家老二的女人站在墙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裤脚上沾了泥,头发在脑后胡乱别住,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一卷黄纸。她没哭,眼睛是干的,眼白上全是红丝。她看见我进来就往边上让了让,让得很自然,像这屋里本来就该有一个人来抬她男人。
我说:我抬上车,你坐后头,跟车走。
她说:好。
我说:路上颠,你坐稳。
她说:好。
我把推床推到院子里,罗广德的老屋就在卫生院后身,院门开着,门槛上蹲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是隔壁的婶子,来帮着看门。她看见我,站起来问:老二媳妇也走?我说走,去馆里守。她说那她就不去了,她明天一早再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男人,看的是她儿媳妇。
我把麻绳从导轨上解下来,先把推床和担架并齐,两块板贴平,然后一手托肩一手托腰,把罗广德从推床挪到我的担架上。六十四岁的心梗死人不算沉,一百三十斤上下,但死人不会配合,你往哪儿抬他就往哪儿坠。我把他摆正,两只手给他叠在小腹上,用白布从头盖到脚,布角掖进担架沿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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