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不了,我灶房还有锅。”她说完又进去了,进去的时候门帘掀起来一半,门帘底下露出她的脚踝,脚踝细,脚踝上一圈是骨头,骨头底下是昨天被碎碗扎过的那只脚。脚落地的时候歪了一下,歪得她扶住门框。
雷恩看见了,放下碗。
第二坛上来,是烧酒,李铁匠自己烧的那种,倒进碗里起一层泡,泡在碗沿上转圈。喝到第三巡,桌子上的话乱了,张屠户跟李铁匠吵一头上猪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两个人都站起来,站起来了碗还端在手里,碗里的酒晃出来,晃在桌布上,桌布上一片深色的印子。
钱有德劝架,劝得两边都不听,他一气,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搁歪了,碗滚了两滚,滚到桌子当间,滚到那半筐萝卜上,撞在萝卜上,萝卜滚了一地。
“我的萝卜。”赵老三蹲下去捡,捡两根,又一根从他腿底下滚过去,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张屠户和李铁匠还在吵,吵到后来两个人都往桌子当间挤,挤得桌子晃,晃得桌布往下滑,滑到一边,滑到一半挂住一只碗,碗吊在桌布上,桌布绷成一片。
“桌布!”王寡妇喊。
晚了。桌子往李铁匠那边歪,桌布从桌子那头扯下来,扯下来带下一片碗,碗哗啦碎了一地,碎碗在地上跳,跳得火星子从灯笼底下溅起来。桌布落在地上,落在土路上,落在碎碗上,落得补丁那块翻在上面,深色的补丁上沾了一层土。
底下静了一息,静了两息,钱有德先笑出来,笑得极难听,难听得像破锣。他一笑,全桌笑起来,笑得张屠户直不起腰,笑得李铁匠把黑灰手拍在桌子上,拍出一个一个黑印。
三娘掀开门帘出来,手里还拿着烧火的铁钩。她站在门口看地上,看碎碗,看桌布,看补丁上那层土,看了半天,把铁钩往门框上一靠,靠得铁钩叮当响。
“桌布是我的。”她说。
“我们赔。”钱有德说。
“赔什么,一块布,补了三层。”她弯腰去捡桌布,弯不下去,弯到一半直起来,直起来扶着桌沿,“你们谁捡,我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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