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苓回到西厩，在册子角上记：第二十二日，积丰行来催，六十两，限十日。她没记「旧约」两个字。现银二钱，六十两旧债一文没动——这一笔她不用翻帐也记得。
晌午她把三个人叫到一处：「今夜起，夜巡添一趟，草场那边多走一回。」她没有说为什麽。秦驼只道：「老奴睡草场边。」
黄昏记册，门板上第二十二道。四十日剩十八；第三十三日，还有十二日。
火是後半夜起的。
阮苓守着西厩，先闻到的不是烟，是风里一股焦甜的草味——烧的是乾草，不是柴。她提灯冲出门，草场角上已经红了一片：腊月批那座封存的大垛，火从垛腰往上窜，北风一吹，火舌斜着扑向偏棚。
「石贯！」
石贯从灶门口跳起来，靴子都没穿好。阮苓一口气把话说完：「正厩，从东头往外牵，两匹两匹，拴院心的石碾。鲁嫂守西厩门，一步不许离，火星飞过来就拿湿席扑。秦驼——」
秦驼已经在井台上了。桶放下去，绳子哗啦啦直响。
偏棚先着了。棚里没有马，只有拢在墙角的垫草和半垛柴，火一进去就轰地一声，棚顶的茅草整块掀起来，烧着了往正厩的山墙上落。正厩里二十四匹马乱成一团，嘶声压过火声。石贯把东头三道单栏先开了，铁青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把他撞翻；秦驼扔下桶接住缰绳，把铁青牵到院心拴在石碾上，又跑回去。
一桶一桶的水从井里提上来，从手里传到手里。阮苓提着水桶跑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数：正厩二十四，牵出一匹少一匹。她数到十一的时候，正厩西头的屋顶烧穿了。
「西头的先牵！」
石贯钻进烟里，一手一匹，出来的时候眉毛燎了半边。马在院心挤成一堆，石碾拴不下了，就拿草绳围起来，鲁嫂腾出一只手去拦。有火星越过院子落到西厩的门板上，鲁嫂拿湿席一下一下扑，扑完又退回门边站着，那道门她始终没有开。阮苓数到二十四，嗓子已经哑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秦驼往偏棚那边跑。
「偏棚没马！」石贯在後头喊，「秦叔，棚里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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