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着脚下软绵绵的雪,向备斋走去。这时,她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像一条长长的小溪在没有灰尘、没有嘈杂、没有纷扰的山林间静静地流出来的声音,啊,是她所喜Ai、所盼望的琴声……
她站住了,那琴声是从备斋里传出来的,徐缓、轻柔地绕过那白雪的雕梁画栋,在雪的清冷的空气里,慢慢飘过来,向她飘过来,琴弓在舒展,丝弦在震颤,扣人心扉的节奏和旋律,如泣,如诉,如梦,如诗,从容不迫地讲述着东方一个古老的、生Si不渝的故事……
她的心被俘虏了,轻轻地走过去,走过去,怕踩动脚下的雪发出一丝杂音,破坏了那纯净如水的韵律。她又停下来,她不忍心去叩响那小小书斋的门,去打断那宁静的世界的天籁之声……
她从备斋前走开了,踏着被白雪覆盖的小桥,沿着粉琢玉砌的石阶,走上湖心小岛,站在小亭的檐下,静静地谛听着,琴声在她耳畔回旋,回旋……
雪花静静地飘落,岸边的宝塔,水的石航,都披上了一身轻柔的白纱。垂柳,国槐,银杏,红枫,枝都早已落尽了,如今被白雪挂满了枝头,忽如一夜东风来,g树万树梨花开……
洁白的燕园,洁白的未名湖,洁白的小岛,漫天飞雪,伫立着一个少nV的身影……
瑞雪把纷纷扬扬的飞絮均匀地撒向千年古都的每个角落,g0ng殿和民房,大街和小巷,都铺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毡,把本来高低参差。sE彩斑驳的城市统一了,连穿梭奔走的公共汽车上的大煤气包也变成了白sE,仿佛驮着个巨型玩具气球来来往往。临近春节,街上人流b往日还要拥挤,披着一肩风雪,在一家家商店门口进进出出,极有兴致地选购年货,充分发挥手的票、证的作用。
韩奇坐在王府井大街东安市场北口东来顺饭庄的楼上雅座,无心欣赏窗外的雪景,眼睛只盯着紫铜火锅沸腾的开水发愣,仿佛在研究那小小的波涛。愣一阵,便懒懒地抬起筷,夹起一片薄薄的羊R,伸到沸水里一涮,两涮,三涮,在最准确的火候捞出来,放进面前的佐料碗里一蘸,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他其实很饿,但仍然保持着多年的习惯,决不狼吞虎咽,也不发出“吧唧”“吧唧”的粗鄙响声。吃东西不只是为了充饥,而是一种享受,不能把好东西糟踏了。即使在这吃食奇缺、物价奇贵的年代,他也没要白菜、粉丝那种只配做填充料的东西,只要了两盘R片和一小碟糖蒜,吃一片R,再咬一点糖蒜,慢慢地品评辣含甜、甜含辣的滋味。他没有要酒,酒是穆斯林的禁忌,他恪守着。和许多穆斯林一样,也不cH0U烟。即使在愁肠百转的时候,也决不喷云吐雾、借酒浇愁。他平生的嗜好,除去倾注了满腔心血的美玉珍宝,便是清真饭庄的美味佳肴了。他是东来顺常来常往的“吃主儿”,熟悉这里的一切几乎像熟悉他所献身的奇珍斋和后来供职的特种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他咀嚼着鲜nEnG可口的R片儿。“测向何处nEnG?要数东来顺。”这里的羊R之所以为别处无法b拟,自有其独到之处:一律选用内蒙古西乌珠穆旗的阉割绵羊,经过一段时间的JiNg心圈养,再行宰杀,只取“磨裆儿”、“上脑儿”、“h瓜条儿”和大小“三岔儿”,一只四五十斤重的羊,可供测用的R只有十三斤;冰冻后,以极JiNg的刀工,切成匀薄如纸的R片,放在盘,盘上的花纹透过R片清晰可见。东来顺的一斤羊R要切八十片以上;提味的佐料又极讲究,有芝麻酱、绍兴h酒、酱豆腐、臆韭菜花、辣椒油、虾油、葱花儿、香菜末儿以及东来顺特制的“铺淋酱油”,锅底汤加以海米、口蘑……这涮R就具有清、香、鲜、美的独特魅力,入口令人陶醉,犹如赏玉名家韩奇细细把玩一件稀世珍品。但此刻,看的艺术和吃的艺术却都没有占据他的神思,他心犹如那翻腾的沸水,说不清在想些什么,从东来顺到奇珍斋,他咀嚼着别人的和自己的历史。东来顺的第一代老板丁德山,号清,河北沧县人氏,后来移居东直门外二里庄,想当年,他也并不b两手空空的流浪儿小奇阔绰多少,用一辆手推车推着h土进了北京,以低廉的价格卖给养花人家,艰难度日。大约在1903年,他看了东安市场这繁华地面,便借了本钱在此摆摊儿,从养面执糕到贴饼、米粥,逐渐发展成“东来顺粥摊”,十几年惨淡经营,增添了爆、烤、涮R,而以后者最为著名,几经扩展,终于位居同行之首。当年的丁清从穷回回一跃而成为京城富豪,这在穆斯林当是屈指可数的,与奇珍斋主韩奇并驾齐驱……往事如烟,如今的东来顺虽早已公私合营,但那金字牌匾还在,丁老板开创的事业还在,而韩奇艰苦创业的奇珍斋却销声匿迹了,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甚至都不知道北京的玉器行还有过这个字号!奔波了大半生,他韩奇所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呢?对事业的追求,对幸福的希冀,都像梦境一样消散了,五十七岁的他,已经感到衰老在无情地侵蚀着自己的肌T和意志,像一匹伏枥的老马,那纵横驰骋的天地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只能惆怅寂寥地打发余生。在消沉的暮年,使他聊以zIwEi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在他卧室西边锁着的秘密;二是他的nV儿终于熬过了十二年寒窗,考进了她所理想的大学,走上了她所选择的也是乃父所极力赞成的专业。nV儿已经开始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她的面前前程似锦,任何人也无法改变这一轨道了。韩奇终于偿还了心的一桩夙愿,他甚至觉得,即使自己在某一天突然撒手而去,也可以对nV儿放心了……
一想到nV儿,他的心里便宽慰了好多,食yu也增强了,把两盘R片全部涮光,还觉得胃里尚有余地。正待再要点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只老式怀表看了看,已是两点十五分,便打消了念头,起身付了账,匆匆下楼去了。
他走到王府井大街南口,在风雪之上了十路公共汽车,回家。一路上,还在顺着刚才的思路往下想,设想着将来新月毕业了将如何如何。妻说:“你还想把她送到外国去是怎么着?”哼,韩奇心说,你懂什么?外语人才是国家的宝贝,会有出国留学或工作的机会,到那时候,新月将真正认识世界,了解她本不了解的一切……
白广路车站到了,他下了车,却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朝着十路车站走去。他知道新月今天下午要回来,他希望早一点儿见到nV儿,便在这儿等等她。
两辆车过去了,没有新月。他在风雪毫不动摇地等着。终于,第五辆车车门一开,他看见了那张梨花似的笑脸,惊喜地朝着他喊:“爸爸!”
他迎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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