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格我留了一年。」他说。
车厢尾那盏灯亮着,灯下是唐柏棠。他在扫地,扫得很有顺序,从车厢最尾往前面扫,扫把贴地走,走过一段就把扫把在门轨上磕一下,磕到扫把上的毛顺过来。他是清洁,末班之後每一节车厢都归他,他扫得很慢,慢到不像在赶时间,像在数自己扫过几步。他穿的是站的反光背心,背心洗到反光条起毛,起毛的那两块在灯下泛白。他扫到我们这一排,把扫把靠在自己腿上,先看郭坚持,再看我,看到一半把眼睛收回去。
「我扫过这一节了。」他说,「要不要我再扫一次,水太多,会不会滑。」
「你扫你的。」郭坚持说。
「是不是我讲错话了。」唐柏棠把扫把换到另一边,「我只是问,要不要再扫一次。」
扫把头在门轨上磕下来的那一下,震得车厢尾那盏灯晃了一下,晃到地板那一摊水上的白影断成两截又慢慢合回来,合到比先前更平。
「你没讲错。」我说。
唐柏棠往前面扫过去,扫到车厢门边时停了一下,停到他把拖把在桶里压干,压得桶里的水响了一声。他把水刮在地板那一摊水上,一下一下往门缝那一头推,推到水从门缝底下的排水孔走掉,走到看不见。
郭坚持把工装外套脱了,脱的时候扳手放到座椅铁架上,放得很稳。他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领口松了,松到能看见他锁骨下面那两条肌肉的边。他把汗衫从下摆往上卷,卷到胸口,卷到胸下那一圈肉露出来,那一圈肉是硬的,硬得在他呼吸时自己起伏。他坐到我这一排来,坐到我旁边,坐得离我很近,近到我的手臂贴到他手臂。
「你手在抖。」他说。
「冷气太强。」我说。
「欸,你是第一天认识这台冷气吗,它今晚根本没开压缩机。」他把我的手握住,握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握住一把放在桌上的扳手,「你手抖是因爲这张单子,不是因爲冷气。你这张单子签下去,明天你不用刷卡,不用挤这一班,不用在这一排坐到终点,你连这一身机油的味道都没地方蹭。你舍不得的是这个,不是这一格。」
车厢广播这时候响了一声,报的是终点站,报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低,低到最後一个字糊在隧道的水声里,糊到我以爲自己听错了,等到第三遍没来我才把肩膀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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