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在药柜第二格。小满抽了三毫升镇静剂进注射器,指头弹两下管壁,弹走一个气泡,把注射器递给我。我推过静脉药,团子的血管在前爪内侧,得先备皮。邝医生拿剃刀把那一小撮毛剃掉,小满扎上橡皮筋,我摸到血管,进针,推药。团子叫了一声,后半声软下去了,像被人掐住喉咙之前那半句求饶。
等起效的时候,小满把裹着的团子挪上台子。何女士从角落走到台边,伸手摸团子的脑门,说团子乖。团子尾巴动了动,就不动了。邝医生又去洗手,回来吹了手套戴上。小满站他右手边,拿镊子。我站猫头这侧。何女士站猫尾那侧。四个人,一张台,一只打了镇静的猫。
剪线,挑线,碘伏纱布擦一圈。邝医生手快,小满的镊子接住剪下来的线头扔进利器盒,八针两分钟拆完。他揭了旧敷料,又看一遍刀口,说不用重新包扎,保持干燥。小满贴了一贴防粘的敷贴,抹平边角。
贴敷贴的时候有人敲门,是前台的姑娘,问昨天那只狗的处方开好没有。我去开门,答了,回来,小满把门带上,闩上。她说猫聪明。我说猫这会儿麻着呢,聪明的是你。她没接话,把利器盒盖转紧了一圈。
团子迷糊了,眼睛睁着,眼珠不聚焦,眼皮掀开一半又落回去。邝医生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去洗手。这回洗得比拆线前久,指缝都搓了一遍。回来他没吹手套,也没再戴,两只手湿着搭在台沿上。
何女士站在台边摸团子的耳朵。她问医生它什么时候醒。邝医生说半小时。她问半小时后能吃东西吗。邝医生说两小时,先给一点水。她说好。她把手收回来,手指在开衫下摆上蹭了蹭,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人说不麻烦。小满收拾拆线包,把没用完的纱布一片一片码回包里。邝医生靠着药柜,看她蹭手那一下。我站在台子和门之间,看那道门闩。
邝医生说,你守着它,醒到几分记几分,我口述病历你写。我说好。他把台边的圆凳踢到我脚边,我坐下,正对团子的头。何女士还站在原位,手又搭回团子背上,指尖停在那儿不动,像在等一个允许。
邝医生说,你蹲了半个钟头了,起来活动活动。何女士说没事。邝医生说,你腰不行,蹲久了直不起来,我见得多。何女士说你怎么知道我腰不行。邝医生说,你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左腿先迈的。何女士不说话了。小满把拆线包收进柜子,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药柜上。
邝医生说,躺台子上,我给你看看腰。何女士说这儿的床是看猫的。邝医生说,看猫也是看,看人也一样看。何女士说你是兽医。小满在旁边说,他是医生。邝医生瞪了小满一眼,小满把下巴收回去,眼睛没收回,还看着何女士。
何女士看了团子一会儿,团子的呼吸已经匀了,肚皮一起一伏。她脱下开衫搭在椅背上,说躺上去凉。邝医生扯了一张一次性中单铺在台面上,说躺。她躺下了,仰面,中单薄,台子的凉气隔着中单也能感觉到,她肩胛缩了一下。邝医生把她的开衫下摆往上推,推到肋骨底下停住,说别动。
他先按她的肚子。他的手是凉的,何女士吸了一口气。他从肚脐左边按到右边,按得慢,问这儿疼吗,这儿呢。何女士说都不疼。邝医生说放松。何女士说放松了。邝医生说没放松,你肚子硬着。小满走过来,站在台尾,低头看。邝医生的手往下走,按到小腹,按到耻骨上缘,停住了。何女士的腿自己并了一下。
邝医生说,并腿没用,松开。何女士把腿松开了。邝医生说,你做过手术吗。何女士说做过,剖腹的。邝医生说刀口在哪儿。何女士往她小腹右边指了一下,开衫下摆底下。邝医生掀开一点看,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横的,盖在裙腰能遮住的位置。他说恢复得不错。何女士说那是十年前了。邝医生说十年也是不错。
他把她的裤腰往下压了一点,说是看看疤痕牵不牵。她的裤子是浅色休闲裤,压下去露出一线皮肤和内裤的边。邝医生用拇指沿着那道疤往外侧推了推,何女士的呼吸变了,变得又细又长。我说我守着猫呢。邝医生说看着你的猫。我低头看我的猫。团子的眼皮动了一下,我在本子上记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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