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尔说中尉你明天带人来，我明天算明天的账，今天这桌底下归今天。薇拉把短铳从钉子上取下来别回腰上，另一只手在桌底下按住柯尔的手，不让他抽走。她说军需官你手上有墨。柯尔说有墨，记账的手没干净的。她说有墨按在脚背上会印。柯尔说印了就印了，算我的印章。
她最后那笔账是夜里算平的。柯尔把笔一放，说四百份，收钱三百二十，免八十，免的里面班长三十，娜塔中尉二十，薇拉中尉你免了十份，剩下二十份是发酒的时候有人拿酒桶抵的，他认了。薇拉说她什么时候免了十份。柯尔说你下午坐在这儿吃了十份，你一份都没给钱，你当你中尉的身份能当饭吃。薇拉想了想，说她那份明天补，补两份。柯尔说两份不行，按账走，十份。
布兰登是收摊的时候过来的。他手里拎着勺，勺上还挂着汤。他说今天摊上少十四个碗。柯尔说记我哥账上了。布兰登说记他账上干什么，他是我儿子。柯尔说班长你儿子也得签字。布兰登把勺往桶里一插，说行，我签，我签三份，抵他十四个碗。柯尔说三份是三份的钱，碗是碗的数，两笔分开记。布兰登骂他一句，骂完还是签了。
散场的时候全城的人往城门那头走，端着空碗，碗摞在头上。炊事班的人跟在碗后头收，收一碗记一碗。莉泽赤着脚走在最后，她那双丢了的鞋是娜塔派人找回来的，找回来的是另一只，尺码不对。娜塔说凑合穿，明天军需处补一双新的。莉泽说明天她不要新的，她要今天这双，这双认她的脚。
薇拉走前把靴子上的墨印擦了一遍，没擦掉。她把手掌摊开给柯尔看，说军需官你这印章太清楚。柯尔说清楚才好，清楚不用重印。她说她明天来对账，对完她还来吃饭。柯尔说来吃饭给钱。她说给。柯尔说给钱就坐桌后头，桌后头凉。她把短铳往腰上塞了塞，走了。
回灶房的路上，布兰登把我叫到身边，说他明天不切土豆了，团长今天批了条子，后天壁外调查，炊事班随军送饭，跟到第二道墙外扎营地。我说带几个人。他说全带。他说这次出去的人多，饭得多做一倍，精不够。我说精不够怎么办。他说你自己想办法，你手比我稳。
夜里我躺在灶房后头的铺上，听见城墙外头巨人叫。我叫了一声柯尔，他在隔壁铺应了。我说你脚上那个印子明天会不会被人看见。他说看见就说是账。我说什么账。他说说是他新发明的记法，谁碰了他一笔，他就欠他一笔。我说那你今天欠了多少。他说今天他不欠，今天他收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上，说明天拔营，早点睡，随军的盒饭得提前一天装。
后半夜我起来装盒饭。灶房一盏灯，蒂娜在对面摞碗，莉泽坐在案板边上码盖子，码着码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我把盖子按下去，她脑袋就磕在我手背上一下。我推她肩膀，她醒一下，接着码，接着栽。柯尔提着灯过来，说他替她数盖子，让莉泽去睡。莉泽说不去，她说她今天欠了哥十四个碗，她码够十四个就睡。柯尔说你码到明早也码不完，你欠的是账，账我记。莉泽说那她欠你多少。柯尔说她欠他一次泡脚。莉泽说她泡。柯尔说行，那她去睡。
娜塔是半夜来的，她骑补给站的马，马拴在灶房窗底下。她进屋第一句是问条子批了没有。布兰登说批了。她说那她补给站也随军，她的饭车跟炊事班的车前后走。布兰登说好，那路上谁听谁的。娜塔说她听她的车的，车听她的。布兰登说你听你车的，那我听我的勺的。娜塔说你听你的勺的，我不管。
她把一麻袋东西放在灶房门口，说是给路上加的菜，腌肉、干豆、三罐盐。她说城墙根那边今年腌得咸，路上不缺水，缺的是下饭的东西。她说完了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说我明天路上离她近点。我说我炊事班的车在前头。她说她知道，她说她路上会往后看。我说你往后看你自己的车。她说她往后看的时候顺便看看我。
天亮前我把最后一批盒饭装完。数了一遍，八百份。我把盖子按下去，按得一个一个响。柯尔在账本上写八百，写完把笔别在耳朵上，说他今天这笔账写得比平时漂亮，因为没人跟他抢桌。布兰登说今天没人抢桌是因为桌底下有人干活。柯尔说班长你说话注意点。布兰登说我说的都是账上的事，账上的事没有不注意的。
出门前，薇拉来了。她没穿靴，穿着兵站的旧皮鞋，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说她对完账了，今天免的十份她补两份，剩下的八份她拿兵站的柴抵，柴明天送到灶房。布兰登说柴抵饭他收，柴不够他骂人。薇拉说柴够，她说她明天也随军，兵站分了她一个随军的名额，她管路上的短铳和弹药。她说她把位置定在炊事班的车后头，她说那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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