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排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端着碗,脸上不太好看。她说队里有个兵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她说她是中尉,那兵说中尉也得排队。布兰登说这话对。薇拉说对是对,就是那兵说这话的时候在看她胸口。柯尔这时抬起头,说中尉那兵叫什么名字,他记一笔。薇拉想了想,说算了。柯尔说算了他也记,记个算了。
日头到头顶,摊后头热得像灶房。我把围裙解开,胳膊上的汗顺着肘往下滴。莉泽从街那头挤回来,鞋挤掉了一只,拎在手里。她说她不穿了,穿上还得脱。我说你脚不烫。她说井台的水是凉的,她刚把脚泡过。
摊后头那条巷子通着旧粮仓,巷子里凉,风从粮仓门缝里往外冒。娜塔把饭车推进巷子,让我去卸第三层的锅。我搬锅的时候她拿胳膊顶住我胸口,说站住,问她句话。我说你说。她问档案我翻了没有。我说翻了。她问那一页上写的什么。我说同母异父,妹。她说那你还问我干什么。我说布兰登说他是你爹。娜塔把锅从我手里抢过去,自己抱进粮仓,抱了两步又停下,说这话你别当街说。
下午一点,街面上开始发酒。军需处抬来四桶麦酒,一人一勺,不许多舀。发酒桌就搭在我们摊后头的巷口,两张长凳拼的,桌腿底下垫着砖。薇拉坐在桌后头帮着发酒,袖子卷到肘上,舀酒的手很稳。她说她爹是开酒馆的,小时候她站在凳子上给客人倒酒。柯尔坐在她对面记账,记一笔,抬眼看她一眼。
发酒发到桶底见木,街面上的人开始往巷子里躲太阳。薇拉从桌后头站起来,把木勺往桶里一插,说她去后头清点库存的碗。我说碗不缺,莉泽数过了。她说她看的不是碗。她掀帘子进去了,我在外头听见里头莉泽说了一句别掀,接着是一声水响。
我跟进去。里头窄,三个人转身分不开。莉泽还坐在盐箱上,两只脚在木盆里。薇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空碗,低头看盆。薇拉说你这脚怎么红了。莉泽说泡的。薇拉说泡成这样,你脚上全是泡。莉泽说中尉你别当街说。薇拉问你已成年还是未成年。莉泽说她档案上已成年,二十三,比薇拉还大两岁。薇拉把空碗放在盆沿上,说那我不报告,我就看看。
莉泽把脚从水里提起来,在围裙上擦。她擦得很仔细,指缝一根一根过,跟码盒饭里的鸡蛋一样。她说今天走的路比她去年一年走的都多。薇拉说兵团的兵都这样,脚上是茧。莉泽说我不是兵团的,我是炊事班的,我脚上是泡。薇拉说那更得擦干净,泡破了走路更疼。
我站在帘子边上没动。娜塔从粮仓那头过来,手里抱着一摞锅,看见我这姿势,说你有事。我说我在等人换我。她说等谁。我说等莉泽把脚擦完。她把锅往车上一放,走过来看我一眼,又看莉泽的脚一眼,说:那你等着吧。她说完就去卸第四层的车,一点不多问。
莉泽擦完左脚换右脚。她抬头看我,说哥你过来。我说我不过来,中尉在这儿。薇拉说我不碍事,我是来查库存的。莉泽说查库存的站着别动就行。她把右脚的盆往我脚边挪了挪,说你先帮我扶着盆,水凉得快,一会儿还得泡。
我弯腰扶盆。盆沿压在我手背上,水是凉的,底下那层沙被我搅起来,又慢慢沉下去。莉泽把脚踩在我手背上,说哥你手比井水还凉。我说灶房的水就这个温度。她说这话她听过。我说谁说的。她说班长说的,昨天。我说他昨天也这么骂我。
她两只脚从我手背上挪开,踩上我大腿。她脚底有一层薄茧,脚跟是软的,踩上去不疼,就是烫。她说她今天没穿鞋,脚底板脏。我说脏就脏,摊后头地上比这更脏。她说那她踩重一点。我说你踩。
她踩得很用力,脚跟一下一下碾。她个子矮,要用力就得把全身压上来,压得我得往后靠,后背抵在粮仓的门板上。薇拉伸手把我腰上那根围裙带子拽紧了一点,说站稳,别把人当梯子。我说我没当梯子,我在扶盆。薇拉说你盆都放地上了,你扶什么。我说我扶手。
莉泽把脚趾张开,夹住我裤腰的布,往上提了一下。她说她今天学了一个新活,班长教的不算,她自己琢磨的。薇拉说你琢磨的什么。莉泽说用脚找位置。薇拉说找什么位置。莉泽说找饭盒盖子的位置,她说她今天码了三百个盖子,手都僵了,手僵了就用脚。
她说着就把脚换到了我前面。她脚心贴上来,上下磨,脚跟压下去,脚趾提起来,节奏跟她码盖子一模一样。我扶盆的手一紧,盆里的水泼出来一半,泼在她小腿上。莉泽说哥你泼我脚上了。我说你自己挪过来的。她说行,那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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