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蝶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到中间那页,本子边角磨得发白。她说:这个月新增十九个,最多的那个欠了两千四,是上个月办会员充卡跑路的。老陈欠三个月,赖三欠两个月,小满和阿松各欠一次包夜。
苏红说:念给我听。
阿蝶念了七个名字,念完把本子合上。
苏红说:明天不用催。夜里机器开着就是赚,人坐在我屋里,总比空椅子强。
这话是苏红的老规矩。她接手这家店三年了。店原本是她姐夫的,姐夫前年冬天查出来肺上的病,撑到开春人就没了,欠下一屁股账,房也抵了。姐姐苏兰哭着来找她,说这店你接着吧,别人我不放心。苏红就把店接了,把姐夫的账还了一半,另一半跟人磨,磨到现在。她三十四,男人三年前走了,走得干脆,一句交代没有,留下她和一个上初中的闺女。她白天在店里,夜里也在店里,睡的是柜台后头那间小屋,屋里一张行军床,一个电暖器,墙上钉着排班表和一张褪色的观音像。
她跟客人说话从不催费,跟供货商说话却句句咬死。啤酒厂的送货员来晚了半天,她能站在门口骂二十分钟,骂得小伙子耳朵红。可店里这些坐着的人,她一个都不催。她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客人,是她的底气。人一多,她走路都有劲。
夜里十一点半,大厅里的灯关了三分之二,只剩机器屏幕的光。那光是蓝的,一片一片铺在地上,像水。键盘声密起来,偶尔有人拍桌子,有人骂一句脏话,声音闷在烟雾里。空调开得足,屋里一股烟味混着一股方便面味,还有一股脚味。
小周在柜台后头的机房门口探出头。
小周是网管,二十六,全名周德海,个子瘦长,脸白,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帽子上绣着一只卡通猫。他进这家店四年了,进来之时他十九,身份证登记的时候苏红多看了他一眼,把登记表翻过来看那行出生年月,确认这人已成年,才让人事表归档。他手上功夫好,机器死机、蓝屏、掉驱动、网线断了,他都能修。他还会配机器,店里那几台高配的组装机全是他一手装起来的。他不催费,客人欠多少他都不开口,客人自己都不好意思。
小周说:红姐,机房那三台交换机烫得厉害,机柜门我不敢关,开着门散热气。走廊尽头那台空调坏了,修了三回没修好。
苏红说:开着就开着。你今晚守夜?
小周说:我守。阿蝶十二点走,她明天早上有课。
苏红说:行。水给你留了两瓶,泡面在柜台底下第二个箱子里,火腿肠我也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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