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雨的兰阳平原一路向北,车子沿着滨海公路疾驰,灰蓝色的太平洋在左侧翻滚着浪花,海风中逐渐多了一股浓郁的码头气息。
当车辆穿过长长的公路隧道,眼前豁然开朗——雨港基隆到了。
基隆港是台湾最着名的天然深水良港,巨大的货轮与客轮静静地停泊在码头边,起重机如同一只只巨大的金属手臂,在阴郁的天空下有条不紊地运作着。空气中弥漫着海盐、重油、鱼货与碳烤香味交织而成的独特气味。那是属於港口城市的沧桑与生猛。
「为什麽想来基隆?」沈清羽将车停在基隆火车站附近的停车场,两人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骑楼下。
夏雨荷走在她身旁,目光扫过周围充满昭和时代风格的老旧建筑与熙熙攘攘的人潮:「因为基隆有一种全台湾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特殊面食——豆签羹。对於习惯了小麦和稻米的我们来说,豆签,是一种关於渡海与克难的历史记忆。」
两人穿过热闹的基隆庙口夜市外围,拐进了一条略显狭窄、却充满在地人情味的巷弄。这里没有观光客的喧嚣,只有老字号的小吃店招牌在细雨中发出昏黄的光芒。
她们找到了一家传承了三代的无名小吃摊。老板是一位七十多岁的阿伯,正熟练地在大铁锅前舀着冒着热气的羹汤。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木桌坐下,点了两碗招牌的「蚵仔豆签羹」。
不一会儿,瓷碗端上桌。清透带点勾芡的羹汤里,铺满了饱满的鲜蚵、笋丝、香菇丝与九层塔碎,而沈浸在羹汤中的主角,则是一种呈现淡黄色、扁平如舌片状的奇特食材。
「这就是豆签?」清羽好奇地用汤匙舀起一片豆签,打量着它的形状。
「对,豆签。」雨荷微笑着解释道,「在过去物资缺乏的年代,基隆的码头工人需要迅速填饱肚子,但小麦粉价格昂贵。聪明的福建移民便用米豆一种富含蛋白质的杂粮豆类磨成豆粉,加水揉成团後压成薄片,晒乾切成条状,这就是豆签。因为它是豆类制品,煮久了会糊化,但也因此能吸收满满的海鲜高汤。」
清羽看着碗里那吸饱了鲜蚵汤汁而变得软滑的豆签,心里原本对「糊状食物」的排斥感竟奇迹般地没有发作。她吹了吹热气,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豆签入口的瞬间,质地非常软滑,带着浓郁的豆香与米豆特有的朴实风味。羹汤里的鲜蚵极为肥美,一口咬下,海水的咸鲜在口中爆开,与九层塔的强烈香气完美融合,将豆签原本可能带有的单调感修饰得层次丰富。
「它很软,但不是那种让人厌烦的烂。」清羽细细咀嚼着,眼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它有一种很温柔的包容力,把海鲜的咸、笋丝的甜、九层塔的香,全部吸纳进自己的纤维里。」
「这就是港口食物的特质,」雨荷看着她,轻声说道,「基隆是无数移民登陆台湾的第一站。离乡背井的人们带着不安与期盼来到这里,码头的风雨随时会击垮他们,但一碗热腾腾、吸满大海滋味的豆签羹,就能让他们在异乡找到双脚着地的踏实感。」
雨荷的话触动了清羽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放下汤匙,转头看向窗外港口方向闪烁的霓虹灯光。巨型货轮正拉响低沉而悠长的汽笛,彷佛在诉说着远方航行的故事。
「雨荷,」清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还记得我们刚开始交往时,我总是抗拒跟你谈起我小时候的家庭吗?」
雨荷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记得。每当我问起你小时候的事,你总是用工作或设计图把话题挡回去。」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的童年就像一碗煮坏了、糊成一团的烂面条,怎麽理也理不清,除了狼狈,什麽也没有留下。」清羽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碗中渐渐吃完的豆签羹上,「但跟着你走了这几个地方——从台南的日晒意面、金门的石蚵面线、马祖的老酒面线、客家的粄条,到今天基隆的豆签羹……我突然发现,那些被我视为不堪回首的糊状记忆,其实只是因为我当时太害怕去面对它们的质地。」
雨荷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清羽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过去的质地已经定型了,清羽,我们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决定,用什麽样的高汤和配料,去重新烹调它。」
港口的雨依旧下着,但在基隆狭窄的巷弄里,两人的手紧紧相握。这碗带着码头咸香的豆签羹,为她们第一阶段的岛内寻味之旅,画下了一个深刻而温暖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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