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方衡依着昨日执事交代的,往配额分发那间厢房去。这差事不算重,却也不轻,往後每月固定要去,算是他手头又多了一桩固定的事,跟挑水、清库房那些杂务b起来,倒也算不上多辛苦,只是每月得空出这麽一日,练功的时辰又要跟着挤一挤,他心里盘算着,往後得找法子把这一日的空档补回来才是。
配额分发设在杂役院後头一间存物的厢房,屋里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与陶罐,墙角还码着几捆炭,墙上还挂着一副旧算盘,算珠上积着薄灰,显是许久没拨动过,梁上还垂着几张蛛网,墙角也结了霉斑,空气里混着陈米的气味,还有一GU淡淡的cHa0气。管册子的是一名姓周的小吏,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做这差事想必已有些年头,见了方衡只淡淡点了下头,把一叠名册推过来,指了指窗边那张矮桌。「照着唱名发放,数目对着册子来,别出岔子。」
方衡应了一声,接过名册翻看,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杂役院里每个人的名字与本次发放数,粮米、布匹、柴炭,各按名册上的数目分好,每发一份便在册子上画押登记。厢房里光线不太好,仅靠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天光,他索X把名册挪到窗边,一行一行对着唱名。头一回办这差事,他不敢大意,唱一个名字,便仔细核一次数目,唯恐哪里出错,惹来周吏一顿数落,动作也b旁人慢上一些,额上竟沁出了些许薄汗,手心也有些Sh。
头几个名字唱过去,都还顺当,领的人接过东西,道句谢便走,没人多看一眼手里的分量。有个杂役接过米袋时掂了掂,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麽,扛起就走。方衡瞧在眼里,没吭声,继续往下唱,心里却悄悄多留了个心眼。又过了几人,有个年纪稍长的杂役接过布匹,对着窗外那点天光翻看了两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回好像又薄了点」,旁边的人却只顾着等自己那份,没人接话,那人也就自己收了声,抱着布匹走了,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sE。方衡听在耳里,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抱怨,继续按着册子唱名,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轮到自己名字时,他一边唱一边顺手把该得的一份拨到自己那头。这份量入手的分量,跟他这半年多来自己领过的感觉对了对,总觉得b记忆中要轻上一些。他掂了掂手里的米袋,又m0了m0叠好的布匹,那点轻重的落差说不上明确,却也不是全无感觉,只是往常领的时候,手里没有这麽清楚的数目摆着b对,也就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记岔了,把布匹叠好收进袋里,继续往下唱。
发到中段,趁着队伍稍缓,他把手上剩的杂物归拢,顺道把今日的名册与挂在墙上的月度榜文对了一眼。榜文上写着本月每人应得的定额,跟他手上这份名册记载的实发数,中间差了一截,不多,一斗米顶多短了半升,布匹也短了小半尺,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他愣了一下,把两边又核对了一遍,指尖顺着榜文上的数字一行行点过去,又低头看了看名册上的字迹,来回看了两三遍,确认没看错,才开口:「周吏,这名册上发的,好像跟榜上写的对不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确定,说完便有些後悔问得这麽直白。
周吏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是新来帮忙的,倒也没动气,只搁下笔,慢悠悠应道:「照例要扣些耗损,这麽多年都这样发,不是谁克扣。米放久了本就要折些分量,运送途中也有耗损,上头调度紧,能按这个数发下来,已经是顾着大伙的脸面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眼神落在窗外,不像是说给方衡听,倒像是说给自己听,这规矩不是他订的,他也不过是照着做罢了,语气说得很自然,像是这番话已经不知说过多少回。
方衡还想再问,周吏已经把下一本名册推了过来,语气淡淡的:「愣着做什麽,还有人排队呢。这差事做久了就知道,有些数不必较真,较真了也改不了什麽,反倒惹麻烦。」
方衡没再说什麽,低头继续唱名。周吏这话说得不像是在唬他,倒像是真心的提点,可正是这份不带恶意的提点,让那截差额更显得理所当然,像是谁都知道,谁也不该多问。那截差额不大,说是损耗也算说得过去,只是他心里那点疙瘩,却没有跟着散开。
发放还没完,他趁着剩下的队伍,多留意了几眼旁人的份额,发现差的不只他一人,只是旁人都没细算过,领了便走,没人像他这样一项一项记在心里。他又瞧着周吏称量的手法,秤杆子摆得端端正正,不见有故意克扣的样子,称量时该多少就是多少,连秤星都对得清清楚楚,手法乾净俐落,看不出半点藏私,这样的手法,做惯了这差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至少不是周吏在秤上临时动了手脚,这一点他倒看得明白;至於名册上这个数目打哪来的、货物进厢房之前是不是就已经是这个数,他还说不准,得往别处另想办法查证。
这一夜,他吃过饭,照常想去後院练功,走到半路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想了想。今日那截差额的数目还记得清楚,若不趁着记得清楚时想一遍,过几日怕是又要混淆过去。他犹豫了片刻,练功的时辰本就不多,这一夜若挪去想这事,今晚这一遭便要落空。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转去了墙角,蹲下身,就着月光,把这半年来自己领过的份量,一项一项在心里回想。米袋提在手里是轻是重、布匹叠起来是厚是薄,这些感觉原先都零零散散搁在记忆里,没有一个确切的数目可以说得清楚,如今拿今日这截差额一b对,那些原本模糊的手感,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像是拼图找到了对得上的那一块。这一想便是大半夜,直想到後半夜眼皮发沉,指头在腿上一遍遍b划着,连着算了好几个月份,越算越觉得那个数就是那个数,没有例外,原本该练的功夫,今晚是练不成了。
想到後来,他心里渐渐有了个猜测:这半年来,自己领到的份量,只怕月月都b定额少了那麽一截,只是先前手里没有榜文与名册这样清楚的两本帐可以对照,那点差额便被他自己归成了「记岔了」,如今有了今日这一b对,那份轻飘飘的手感,倒显得不像是他一个人记错了这麽多回。这只是他凭着记忆凑出来的猜测,手里没有一本能拿出来对质的凭据,还算不得确凿的证据,可这猜测一旦冒出来,便怎麽也按不下去了。
他心里虽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把这个念头压下,不动声sE,没有声张。
隔日歇工时,天sE将暗未暗,几名杂役围坐在院子里闲聊,就着剩下的汤食说些闲话,声音在院子里飘得散散的,偶尔夹杂几声低笑。方衡端着碗凑过去,在一旁坐下,听了一会儿闲话,才状似随口地问:「你们这月领到的,够不够数?」
一人扒了口饭,随口应了句:「够什麽够,哪年不是这样,能发下来就不错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不平,倒像是早已认了命。
另一人瞥了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往四周看了看才接着说:「你问这个做什麽?小心惹祸上身,这种事谁不知道,谁又敢多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觉,倒不像是随口一说,说完还往身後空无一人的院墙瞥了一眼,像是怕隔墙有耳。
方衡端着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顺着往下问:「这事大伙都清楚?」他问得平淡,像是随口一句闲话,心里却等着对方的反应,手上端着碗的动作却没停。
那人没再接话,只摆了摆手,转头跟旁人说起别的事去了,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个问题。旁边一人接了句别的话头,说起明日差事怎麽分派,众人便顺势岔开了去,没人再提配额的事,汤食的热气在暮sE里缓缓散去。方衡看得出来,不是没听见,是不想接。这份默契显然存在已久,众人都知道,却都选择不说,他这个新来凑热闹的,问得越多,反倒惹眼,倒不如就此打住,不再往下问。
回到杂役院那晚,他躺在铺上,盯着房梁,把这几日看到的事又想了一遍。榜文上公开的定额,跟名册上照着实发的数目,是两套,外人看不出来。这两套数究竟是怎麽定下来的、差额又去了哪里,他还没有答案,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有这麽一回事,却没人愿意说破,这份沉默本身,b差额还让他多想了几分。这麽多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却谁都不肯先开口,怕的不是说错,是怕说了之後,惹来麻烦的是自己,这个道理,他这几日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评监考校时,执事报出来的那个「半圈」,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套对外的说法,底下另有一套他看不见的算法。这念头刚起,他便自己按了下去:考校是当场运气,断在哪里人人都看得见,不像配额这样,一套写给人看,一套自己留着算,两件事终究不是一回事,不能y凑在一起。眼下离受测期限只剩不到一个月,练功的时辰本就挤不出多少,这会儿又多出这桩心事,倒像是把本就不宽裕的心神,又分薄了一层。
次日午後,他捎带着杂物路过通告处,顺路看了一眼那张评监旧榜,期限又近了几日,算下来眼下只剩二十来天。他站着看了片刻,心里把两件事并排摆着想了一回:查配额的事,他一个杂役身分,查得再清楚,也未必能拿人怎样,反倒可能惹祸上身,耽误了眼下最要紧的评监;可若是放着不管,这份猜测便只能一直搁在心里,往後怕是更难甩开。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一步一步m0出来的那点借力卸势的分寸,当初若没去试,如今怕也仍在原地打转;这事虽不同,那GU不肯就此算了的心思,倒有几分相似。他把这个念头放进心里,没有就此打消,只是也清楚,眼下手里除了这点猜测与记忆,并没有旁的凭据,贸然声张只会坏事,只想着往後行事得更谨慎些,别让自己再添一桩新的处罚纪录。想清楚这一层,他才转身,往差事牌那头走去,脚步不快也不慢,跟平常没什麽两样,倒像是什麽事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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